宁王向下,车企向上:宁德时代市值蒸发6000亿背后的供应链暗战
2026年9月9日,宁德时代(300750.SZ)A股股价盘中一度跌至327.10元/股,创下年内次低纪录。就在前一个交易日,其股价更低至326元/股,刷新年内最低点。
截至当日收盘,股价微涨至336.84元,总市值定格在1.59万亿元——较5月7日年内高点蒸发超过5200亿元。
业绩的亮眼与股价的疲软,形成了近乎荒诞的对照。
就在一个多月前,宁德时代刚刚交出一份令所有同行仰望的成绩单:2026年上半年营业收入2769.17亿元,同比增长54.80%;归属于上市公司股东的净利润432.84亿元,同比增长41.98%,相当于日赚约2.4亿元。
这是一场关于定价权的战争,而战场正在从财报数字向供应链格局深处蔓延。
日赚2.4亿的宁王,为何市值蒸发6000亿?
如果只看半年报,宁德时代的统治力依然如铁桶一般。
据SNE Research数据,2026年1至5月,宁德时代动力电池全球市占率达40.2%,同比提升2.2个百分点。在国内市场乘用车装车量份额达46.7%,同比提升5.6个百分点。上半年动力电池出货242.7GWh,同比增长25.3%。
盈利能力更是断层式领先。2026年上半年,八家上市动力电池企业累计利润达508.46亿元,而同期23家主流上市整车企业的累计利润仅为251亿元——8家电池企业赚走了23家整车企业两倍的利润。宁德时代一家,贡献了其中绝大部分。
相比之下,同样位居行业前列的欣旺达,上半年归母净利润仅6.03亿元,同比下滑29.59%,扣非净利润更是不足1亿元。孚能科技则成为八家上市电池企业中唯一亏损的公司,上半年亏损3.97亿元。
然而,财报发布后不久,市场风向突变。
进入9月,碳酸锂期货价格持续走低,从约16万元/吨跌至约14万元/吨,累计跌幅超11%。按理说,碳酸锂价格下跌对电池厂是成本利好,但市场给出了相反的解读:锂价是需求温度计,下跌反映下游需求疲软。
更让市场不安的,是车企“去宁德化”的加速信号。
理想、小米接连出手,“少宁化”从口号走向现实
9月第一周,两则消息让市场对宁德时代的判断发生了微妙变化。
9月4日,欣旺达发布公告,理想汽车拟以26.5亿元增资其子公司欣旺达动力,交易完成后,理想相关主体将合计持有欣旺达动力11.17%的股份,成为第二大股东。
这笔增资并非从零开始。早在2022年,理想便以4亿元参与欣旺达动力增资,取得约3.2%的股权。2025年,双方更进一步,共同设立山东理想汽车电池有限公司,各持股50%,推动自研电池产业化。
资本绑定的背后,是实质性的订单转移。据21世纪经济报道,理想汽车新一代L8已全系切换为欣旺达电芯,宁德时代退出该车型供应名单。9月,新款理想i6完成工信部申报,动力电池彻底弃用宁德时代电池,换装欣旺达与中创新航。
与此同时,理想汽车正在加速向“自研电池品牌”全面切换。按照规划,新一代理想MEGA首批交付版本搭载宁德时代5C三元锂电池,但待自研电池产能到位后,将全面切换至理想自研5C三元锂电。9月7日15时之后锁单的用户,车辆已改用理想自研电池,预计11月交付。即将发布的旗舰SUV理想i9,首批车型仍配备宁德时代电池,但同样计划在自研电池产能爬坡完成后完成切换。
另一则消息来自小米。9月4日,小米汽车在北京举办龙甲电池战略合作发布会,宣布中创新航、欣旺达动力为两大电池战略合作伙伴,小米澎程系列车型全系搭载该电池。
值得注意的是,龙甲电池并非小米自产电芯,而是小米主导定义的电池技术体系,中创新航和欣旺达配合开发与制造。这标志着车企的角色正在从电池的采购方,转向电池的定义者和共同开发者。
车企为何“造反”?结构性矛盾与利润分配失衡
车企与宁德时代的紧张关系,并非始于今日。
2022年,碳酸锂价格从几万元一吨暴涨至50多万元时,广汽集团董事长曾庆洪在世界动力电池大会上公开感叹:“动力电池成本已经占到汽车的40%至60%,我现在不是给宁德时代打工吗?”
彼时,这一矛盾尚被锂价暴涨的周期因素所掩盖。但到了2026年,锂价回落、车企价格战白热化,“给电池厂打工”的焦虑非但没有缓解,反而以另一种方式固化下来。
宁德时代上半年的净利润,是15家主流上市车企总和的2倍以上。与此同时,2026年上半年国内整车制造环节平均利润率已跌至1.5%,创近十年新低,而8家动力电池企业的平均毛利率为13.6%,是整车企业的9倍。
从整车企业的视角看,宁德时代凭借规模效应和技术壁垒,在高端电池领域掌握较强定价权,而二线供应商在成本和价格上的竞争空间正在扩大。
行业数据显示,在同一车企的产品矩阵中,30万元以上的高端车型多搭载宁德时代电芯以支撑产品溢价,而走量车型则在向欣旺达、国轩等厂商转移。成本考量之外,供应链安全同样重要——过去电池产能紧张时,“拿不到宁德的货”曾是多家车企新车交付的瓶颈。
更深层次的结构性矛盾在于:动力电池行业早已呈现寡头格局,而汽车行业依然高度分散。在产业链上游集中、下游分散的格局下,车企面对上游缺乏议价权,面对下游也缺乏定价权。扶持二线供应商,本质上是车企在与上游寡头的博弈中重建议价能力的战略选择。
400亿回购为何“爽约”?
7月24日,宁德时代在发布半年报的同时,抛出了一份震惊市场的回购方案:拟使用200亿元至400亿元回购A股股份,回购价格上限573元/股,回购股份全部注销。这不仅是宁德时代历史上最大的回购计划,也创下A股单次回购规模纪录。
然而,截至8月31日,公司尚未实际买入股票。在股价已从年内高点下跌约30%的情况下,“还没动手”本身传递了一个令市场困惑的信号。
在价格上限573元、现价330多元的价差下,公司账上货币资金达3720亿元,400亿回购仅占十分之一出头。市场对此有三种解读:在等更低的价格、流程尚未走完、对短期股价信心不足。无论哪一种,都让投资者感到不安。
回购“爽约”与股价持续走低形成了负反馈循环。主力资金持续流出,9月7日宁德时代A股主力资金净卖出13.5亿元,排名两市第一。投资者调侃:“浓眉大眼的宁王也跌成这样”“宁子啊,搞点新产品发布会吧”。
宁王的护城河与不可替代性
尽管“去宁德化”的叙事在资本市场引发恐慌,但从产业实际来看,车企的多元化战略很难在短期内真正撼动宁德时代的根基。
首先,盈利能力的断层意味着二线厂商不在同一竞争维度。 2026年上半年,四家二线电池厂(亿纬锂能、中创新航、国轩高科、欣旺达)的净利润之和,不足宁德时代的六分之一。这意味着二线厂商在研发投入、产能扩张和价格战承受力上,与龙头相差甚远。
其次,产能规模护城河持续加固。 上半年宁德时代电池系统产能525吉瓦时,产能利用率高达94.86%,另有在建产能764吉瓦时,若全部投产,单家产能将迈入太瓦时级别。
第三,高端市场难以替代。 宁德时代在能量密度、快充性能、循环寿命、安全性等核心指标上仍保持领先。30万元以上高端车型需要头部电池的稳定性和口碑来支撑产品溢价,这是二线厂商短期内难以弥补的品牌信任差。
宁德时代董事长曾毓群在2026世界动力电池大会上的发言也折射出这种底气。他直言,今年国内上市新车超过600款,平均每天接近三款,开发周期越来越短,“有些动力电池产品出现批量故障,触目惊心”,“大家比速度、比参数、比价格,以牺牲产品质量和消费者的信任为代价”。这番对行业“速成乱象”的批评,既是行业警言,也是一种自信——对产品质量和体系能力的自信。
从“一超独大”到“两超多强”
回望动力电池行业的发展历程,从早期“白名单”时代宁德时代一家独大,到比亚迪自供体系崛起、二线厂商在价格战中夹缝求生,再到如今车企主动扶持二供、供应链走向多元化,产业格局正在经历深刻重构。
理想与欣旺达的资本绑定、小米与中创新航的战略合作、问界M6引入国轩高科、小鹏和零跑扩大二线供应商比例,这些信号共同指向一个方向:车企正在从被动接受电池巨头的定价和排产,转向主动塑造供应链格局。
值得注意的是,尽管理想与欣旺达的合作进一步加深,但这并不意味着理想会减少与宁德时代的合作。2025年9月,理想汽车与宁德时代签署了为期五年的全面战略合作协议,在电池安全、超充技术及国内外业务等方面深化合作。
对车企而言,这是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安排——既拿到了二线厂商的产能承诺和联合开发权,又保留了与宁德时代合作的战略通道。
动力电池供应链的未来,大概率不会是“去宁德化”的零和博弈。更有可能的,是一个两超多强的共存格局:宁德时代与比亚迪构成“两超”,亿纬锂能、中创新航、欣旺达、国轩高科等构成“多强”。
在这个格局中,车企的议价权将有所提升,而电池厂的竞争将从单纯的份额比拼,转向技术、成本、客户绑定能力的综合较量。宁德时代能否在守住高端市场的同时,通过技术迭代和成本优化应对车企的多元化诉求,将是决定其估值逻辑能否重建的关键。
400亿回购何时启动,或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市场正在重新定价这家万亿龙头——当“宁王”不再是车企唯一的选择时,它的护城河究竟有多深?
来源:春华财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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