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消金“买号催收”风波背后：新手机号，如何成为催收的“新线索”？

为什么换了手机号还能接到网贷平台的催收？中原消金发布的“运营商数据恢复”采购公告，揭开了消费金融行业贷后管理的一角。

图源：中招联合招标采购网

中原消金“运营商数据寻回采购项目”招标结果出炉，中国移动、联通、电信三大运营商的河南分公司均中标。其服务内容为寻找失联借款人，即运营商需要根据中原消金提供的客户信息，在自己的数据库里找到用户“活跃度最高”的手机号码，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提供外呼线路进行联络。

简而言之就是用运营商的数据来找“失联”者。该操作被外界理解为“买号催收”，由此引发对于运营商是否把手机实名制变成牟利工具，个人信息是否在商业利益驱动下被非法交易的广泛质疑。

表面上看这是中原消金内部的一个合规问题，实际上也暴露出一个更深层次的问题：在金融科技日益发展的情况下，债权保护和个人隐私之间应该怎样平衡？

虚拟号中转与隐私隔离的争议

面对“买卖个人信息”的质疑，中原消金及时回应并详细披露了技术路径。

中原消金表示：“当借款人的原有联系方式失效后，运营商会用自身的数据来查找借款人新的活号码，但是不会直接给出真实的手机号码，而是生成一个以176开头、中间有星号的虚拟号码，催收人只能通过运营商通道进行外呼，不能获得或保存真实的手机号码。”

图源：中招联合招标采购网

技术设计上，“虚拟号中转”在“找到人”和“保护号码”的之间建立了一个防火墙。系统全程不显示、不保存该虚拟号码，借款人的真实新号码在后台被有效地“隔离”，一定程度上保证了信息安全。

而且中原消金表示，此次操作依据的是借款人在签署合同时的“概括性授权”，并引用《个人信息保护法》中关于“获得个人同意”的条款以及中国银行业协会的相关指引作为合规依据。并且该类业务在金融行业已经不算什么新鲜事了，多家银行和持牌消金机构都曾有过类似的合作，主要目的是解决因“失联借款人”造成的坏账风险。

只不过技术上的“隐私隔离”并没有消除法律上存在的争议。

市场争议的焦点在于“概括性授权”的合法性边界。借款人在签署长达数万字的《隐私政策》时，往往无法注意到“授权运营商查询新的联系方式”等条款，“一键同意”是否就等于《个人信息保护法》中要求的“单独同意”？

此外，运营商作为通信服务提供者，在提供“数据寻回”服务时，是否需要对债务的合法性进行审查？如果催收行为涉嫌违法的话，运营商提供的通信链路是否构成“帮助信息网络犯罪活动罪”的技术支持？这些问题在法律界还存在疑义和解释的空间。

“通信管道”与“数据中介”边界变模糊了

此事争议的焦点在于电信运营商在商业利益和社会责任之间所扮演的角色模糊与失衡。

作为手机实名制的执行者，运营商不仅拥有用户的实名身份信息，还积累了通信行为、消费习惯、社交关系等多维度的数据资源。尽管入网协议中明确规定了运营商对于用户信息有保密义务，但是同时也会附加一个比较宽泛的条款，允许运营商将用户信息共享给关联公司或者授权合作方。

这种“保密承诺”与“共享条款”并存的合同架构为之后的数据商业化运作埋下了伏笔。

从行业实践中看，运营商数据的商业化使用已经存在先例。

此前，一些运营商根据用户的消费等级、网络浏览偏好等标签向所谓的“高信用用户”推送了信用购、分期借贷等金融广告。虽然没有直接泄露原始身份信息和通信内容，但是通过用户画像来进行精准营销的行为，本质上也是在未经用户同意的情况下再次使用了用户的数据。

此次中原消金“数据寻回”服务的推出，则进一步将运营商从传统的“通信服务提供者”推向了实质上的“数据中介”角色。它通过底层数据穿透锁定用户的新的联系方式，在客观上为金融机构贷后管理提供了一个技术通道，也模糊了合法债权保护和隐私商业化的界限。

更深层的忧虑在于手机实名制在商业场景中出现异化的风险。

实名制的初衷是为了保障通信秩序，防止电信诈骗和违法犯罪行为。运营商将实名数据应用于商业催收场景后，普通用户由于号码被复用而经常收到无关骚扰，这时该制度在公众认知中便由“安全屏障”变成了“数据泄露源头”。

黑猫投诉平台上，有用户反映新办理的号码经常受到高频次骚扰而且号码来源不明，这反映了个人信息被滥用的现象很严重。在次之前，中原消金也曾因为信息管理问题被罚。天眼查显示，2026年1月，央行河南省分行对中原消金开出75.6万元罚单，涉及信用信息管理问题。

图源：黑猫投诉平台

未来中原消金要从技术合规转到实质合规。一是，在借款合同里用明显的方式注明“数据找回”等具体授权条款，而不是埋在冗长的格式合同中；二是，明确“数据中介”的责任界限，对债务的合法性进行必要的审查，防止成为非法催收的技术帮手。

坏账压力下，“合规选择”及行业共性

争议之下，中原消金及整个消费金融行业所面临的贷后管理难题暴露了出来。

中原消金2024年的财报显示，全年信用减值损失为17.7亿元，同比增加5.4亿元，借款人失联是坏账回收中的一个重要问题。一旦与借款人失去联系，回收的路径就几乎被切断了，不良资产的累积也会给机构的资本充足率带来持续的压力，进而影响到机构的业务根基。

为解决该问题，中原消金于2026年第一季度启动了近五年来最大规模的贷后管理体系建设及供应链采购工作。除“运营商数据恢复”之外，还引入30家委托催收机构、6家智能语音服务商、5家短信通道供应商，构建起“数据恢复—AI筛选—人工催收—法律调解”的立体化贷后链路。

对此，公司品牌部解释说这是“保障业务连续性的例行安排”，并强调原合作方合同到期以及通过公开招标来支付合规成本，以减少以前行业中常见的私下撞库等违法行为。

失联借款人确实是业内普遍存在的问题。在业绩、坏账率双压下，有些机构游走于灰色地带，使用“网络爬虫”、“社交关系图谱分析”、“跨平台数据关联”等方法来追踪用户。而运营商所提供的“数据寻回”服务由于使用了“官方数据通道”，因此被认为是目前监管环境下比较合规的选择。

只不过，中原消金的合规性只考虑数据来源授权路径，不包括用户端的知情和同意。如何在保障资产安全的前提下，又不能触碰个人信息保护的红线，仍然是整个行业所面临的共同难题。

小结

中原消金“买号催收”事件背后反映的是金融科技时代下效率与公平之间的冲突。

对于金融机构来说，有效找到失联的借款人可以控制坏账，从而维护金融稳定；对普通用户而言，在手机实名制下通信自由和信息安全是不可侵犯的基本权利。作为基础服务的提供商，运营商要平衡好商业利益和社会责任的关系，不能把用户的数据当作谋取私利的工具。

这场争议的解决除了企业自身的行为规范和技术进步外，还必须依靠监管制度的完善以及司法实践的探索。只有债权保护与隐私权之间的界限得以确立，金融科技才能真正服务于实体经济，而不是变成侵害公民权利的灰色地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