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奇瑞到姚振华，嫌弃大股东的观致汽车引发官司震荡

文/刘工昌

有一个汽车品牌曾惊艳全球，曾被一些媒体誉为“中国汽车工业的希望”，它就是观致汽车。但截至‌2026年3月6日‌，‌观致汽车已进入司法破产审查程序，实质上已停止运营。

实际上，2025年12月22日，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正式受理对观致汽车有限公司的破产审查申请，申请人系长期被拖欠货款的供应商深圳欣本供应链有限公司。

这标志着‌观致汽车虽在法律程序上尚未完成“解散”，但作为独立汽车品牌的生命周期已终结。

2007年，由奇瑞汽车和以色列集团联合打造的高端汽车品牌观致正式成立。

观致从一开始就走“高起点、高规格”路线，汇聚了全球顶尖的汽车人才，比如掌舵者是曾任大众汽车北美区副总裁的德国人石清仁；曾在宝马集团负责MINI品牌设计、缔造了新一代MINI辉煌的设计总监何歌特受邀出任首席设计师；工程总监来自以安全和工程著称的瑞典萨博（Saab）；车辆总工程师则来自德国大众；供应链团队核心成员均来自麦格纳、博世、大陆等全球顶级汽车零部件供应商。

起点之高令人咋舌。

更值得一提的是，观致是第一个获得欧洲E-NCAP五星安全评级的中国品牌，2013年，闭关5年的观致拿出首款车型观致3，隆重亮相日内瓦车展，观致以豪车级设计、底盘和E-NCAP实测优等生的安全评级，拿下五星，打破了当时欧洲人对中国品牌的印象，观致也成为了当时中国品牌当之无愧的“主角”。①

观致销量如此惨淡的原因是什么？首先价格过高比不过合资车的性价比。

合资品牌主导的红海，朗逸、速腾、卡罗拉、轩逸，在当时占据主流。观致3与之相比并没有特别强的长板，而价格却直接对标当时的神车速腾。高达11.99万起的售价，要知道同期吉利帝豪这类自主品牌车型仅 7 万元左右。

这使得观致无论是从知名度还是美誉度方面，都无法与这些合资品牌相提并论，也没有建立差异化的优势，在价格上却如此自信，无异于自杀行为。这样的局面，一直维持到2016年，累计亏损已超过60亿元。

其次在品牌运营方面，排斥原始出资方奇瑞堪称昏招。

原本作为奇瑞集团打造的高端品牌，奇瑞车主应该是观致的首批用户，但或许是担心奇瑞连累品牌形象，观致一开始宣称自己的是来自中国的“国际品牌”，甚至在渠道建设方面，有意排斥奇瑞经销商的加盟。

这使得前期观致的渠道网点始终上不去，2014年，观致计划到年底渠道数量能超过100家，但这个数字直到2016年才实现。

在观致受众面原本就不如对手的情况下，4S店以及售后网点还少，销量自然上不去。

第三，“局外人”掌舵不懂中国消费者心理。

前面说过，观致的高管团队几乎全为国外面孔。合资方奇瑞存在感已经很弱，导致观致的高层中虽然不乏资深造车专家，却缺少懂中国市场、渠道和消费者的人。

不懂中国消费者，根本不懂中国消费者要的是“面子”和实惠，而不是颜值和实在，这导致观致始终没有真正走进中国消费者心里。

最后，姚振华入局，地产商经营模式成了压垮观致的最后一根稻草。

2017年底，宝能集团以66.3亿元收购观致51%股权，因“宝万之争”出圈的姚振华高调喊话，承诺未来五年每年投资100亿元，要把观致打造成世界级品牌。

但姚振华这个地产界的野蛮人根本没有多大兴趣去把汽车市场做大做好，他似乎更多的是想借“造车”之名行圈地融资之实。此后数年，观致在全国疯狂圈地9000多亩建设产业园，可真正投向研发、生产、销售的资金，占比不足15%。

2018年，宝能对产品进行大幅降价，观致销量同比暴增320%，达到6.3万辆。可后来证实，其90%的销量都是由宝能旗下联动云租车公司购买。

这种方法显然不可持续。宝能买下后大量观致汽车成了租赁用车。这样一辆定位高端、品质过硬的家用车，被强行拉去改成共享汽车，在高速服务区、城市街头野蛮使用。于是在人们的印象中，曾经的高档车保险杠掉漆、座椅撕裂、一副破败不堪的镜像。品牌形象彻底坍塌，再无翻身可能。

最终的结果是，观致的销售状况雪上加霜，随着联动云采购模式无以为继，观致的销量也开始一落千丈，2019年销量骤降至2.2万辆，2020年跌至1.3万辆。2020年，孤注一掷的观致推出全新车型观致7，以失败告终。②

这样，宝能的进入不仅没能止住观致败局，而且以简单粗暴的方式加速了它的死亡。研发停滞、资金枯竭、品牌形象后来一落千丈，到2023年，观致全年销量已跌至不足百辆，振兴彻底无望。

1月14日，宝能集团董事长、观致汽车实控人姚振华突然在“中国宝能”公众号放出一段视频，向最高人民法院、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实名举报。

本人姚振华，现任宝能集团董事长，同时也是观致汽车的实际控制人。观致汽车注册资本达169亿元，其中宝能集团持有63%的股份。

现郑重向最高人民法院及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实名举报：常熟市委常委陈国栋、常熟经济技术开发区管委会以及常熟市人民法院涉嫌串通一气，联手操纵，在涉及观致汽车的2.7亿元执行案件中，存在多项严重违法违规行为。

这些行为包括：违法成立清算工作组，强制对观致汽车工厂设备进行风控查封，严重超额查封执行标的；强制拍卖观致汽车土地、厂房、常规机器设备以及专用车型设备等核心资产。经第三方机构评估，这些资产总价值约80亿元，但常熟法院却低估评估为15亿元。

此外，在苏州中级人民法院于2025年12月22日立案受理观致汽车破产重整申请后，相关方公然违反《企业破产法》规定，违法快速推进一拍、二拍程序。二拍起拍价仅为8.6亿元，并计划于2026年1月15日10点正式开拍。③

此次举报的核心争议聚焦于观致汽车核心资产的处置方式。

姚振华指出，在这起标的额2.7亿元的执行案件中，相关方存在违法成立清算工作组、超额查封执行标的等违规操作。

姚振华针对的是，2025年11月10日，常熟市人民法院作出裁定，决定拍卖、变卖观致汽车相关资产以清偿债务。

另一焦点除了上述姚振华认为的第三方评估价（约80亿元）与法院认定的评估价（15亿元）存在显著差距外，还有就是破产重整程序与执行拍卖的衔接问题。

姚振华认为，依据相关法律规定，破产重整程序启动后，此前推进的资产拍卖应依法暂停，但此次二次拍卖仍在正常推进。

姚振华质疑，相关方此举或意图以远低于资产实际价值的价格获取观致汽车优质资产，后续再推动企业走向破产清算，进而损害企业及相关方的合法权益。

由于姚振华的举报，公开信息显示，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已于2025年12月22日正式立案受理观致汽车的破产重整申请。

姚振华为什么这么急？因为他的宝能不行了。

天眼查数据显示，截至目前，仅宝能集团、钜盛华、宝能控股三家核心平台，累计被执行金额合计已高达约1058亿元，其中宝能集团被执行金额496亿元、钜盛华398亿元、宝能控股164亿元。

2025年12月，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就上海银行与宝能系旗下深业物流的金融借款纠纷作出一审判决，要求深业物流10日内偿还73亿元本金及相应利息、罚金，姚振华及宝能系多家核心企业需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这桩源于2018年的旧债，涉及三笔合计73亿元的贷款，分别于2021年、2022年到期违约，逾期时间最长已超4年。法院判决明确，上海银行可优先处置深业物流、宝能地产提供的不动产抵押及租金收入，这意味着宝能系核心优质资产将面临被处置的风险。

值得注意的是，宝能系的债务困境源于此前激进的多元化扩张，“宝万之争”后，监管部门以“违规运用保险资金”为由，禁止姚振华进入保险业十年，斩断了其核心融资渠道。

然而急于“转型”实业身份的他，斥资千亿收购观致汽车、南玻集团，豪言“10年造车500万辆”，还跨界控股中炬高新布局食品领域，近千亿元的跨行业投入叠加房地产调控收紧、金融监管强化，最终导致资金链在2021年断裂，流动性危机持续蔓延。④

令姚振华如此公开发声的焦点，是观致最终将以何种方式被“结算”。

按常熟法院宣判公布的执行程序，观致的土地、厂房和生产线等核心资产被零散拆解进入司法拍卖，拍卖所得将优先用于清偿已进入执行阶段的债权。

贵州瀛黔律师事务所卢凤海律师称，按照现行法律框架，有担保债权、税费以及职工债权享有明显的优先顺位，股东投入则处于清偿序列的最末端。换言之，一旦执行拍卖完成，宝能过去数年的投入，几乎没有现实意义上回收的可能。

而将处置路径拉回破产重整，至少在法律结构上，为这笔投资保留了另一种可能。四川凯盈律师事务所律师徐茜指出，破产重整是通过债务重组和业务调整，力图挽救企业、恢复经营，其核心是“重生”；而破产清算则是将企业财产依法变现、清偿债务并最终注销，核心是“终止”。⑤

那么究竟常熟法院判决有没有“低估”？

根据执行裁定书，法院委托评估机构出具了评估报告。报告显示，估价基准日为2025年7月15日，涉执土地使用权终止日期为2026年3月4日，土地性质为工业用地，评估单价为每平方米791元。作为对照，我们在常熟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查询到一则同一时间段发布的国有土地使用权挂牌出让公告，一块使用年限为30年的工业用地，挂牌起始价约为每平方米825元。

从这里看出，至少在土地价格这一项上，评估结果与同期市场公开价格并未出现低估现象。

而关于姚振华所说的他前期投资主要集中在厂房、生产线及专用设备的估值上。这恰恰也是争议最大的。汽车制造属于高度专用化产业，其生产线往往与特定车型、特定平台深度绑定。一旦企业停产、品牌退出市场，这类设备在二手市场上的流通性极低，拆解、转移和重新适配的成本极高。

这意味着现有观致设备属于二手燃油车设备，在新能源技术快速迭代的背景下，它的价值是肯定被低估，远远赶不上当时买入价格的。

就此两点，姚振华所指的“严重超额查封执行标的”恐怕很难找到切实的法律依据。

另外，姚振华所说的拍卖程序被快速推进并不违反直觉。裁定书落款日期是2025年11月10日，二拍时间是2026年1月15日，间隔大约两个月时间。有律师称，观致案的推进节奏符合法律规定，但在实践中比较少。

不过，真正影响整个案件定性的可能主要不是姚振华，而是那些债权人。

引起这场司法拍卖的案件案号为（2021）苏05民初2487号。天眼查显示，该案原告为中国进出口银行，案由是金融借款合同纠纷，执行标的约2.7亿元。而在最终的执行裁定书中，申请人变成了苏州资产管理有限公司，其控股股东是苏州资产投资管理集团有限公司，苏州财政局为大股东。

从法律关系上看，这是一起典型的金融机构债权执行案件，而中国进出口银行作为担保债权人，在清偿顺位中本就处于最前端——无论观致最终走向破产清算还是破产重整，这部分债权原则上都将被优先清偿。

也正因如此，这起单一执行案件撬动了观致汽车最核心的资产。土地、厂房、设备被整体打包推向拍卖台，实际影响的，早已不只是单一债权人的回款效率，而是整个债权体系的最终分配格局，这就涉及破产清算中的公平性问题。

姚振华在举报视频中，将当前执行程序定性为“严重侵害1500家供应商及几十家机构债权人合计139亿元债权的合法权益”。应该说，他没有完全说错，如果在破产重整前最值钱的资产被提前拍卖清偿，那将只有极少数优先债权方收回利益，其他普通债权人的利益将会受损。

2026年1月12日，已有33家观致债权人联合向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申请尽快作出破产重整裁决。这33家债权人合计持有约80亿元债权，占全部债权比例超过60%。同日，他们也向常熟法院提交执行异议申请，要求撤销即将进行的二次拍卖。

律师徐茜指出，《企业破产法》第八十七条为普通债权人设置了一条明确的制度底线：在企业被认定具备重整价值的前提下，重整计划中普通债权人所能获得的清偿比例，不得低于破产清算程序下的清偿比例。换句话说，如果直接进入清算，普通债权人往往只能在优先债权和破产费用分配完成后，分到极为有限的残值；而破产重整至少在制度设计上，承诺不会更差。

相比之下，执行程序的逻辑更为直接，也更为残酷。执行拍卖的核心目标，是尽快变现资产，用以清偿特定生效法律文书所确认的债权。对于担保债权人而言，这是一条确定性极高的路径；但对于数量庞大、清偿顺位靠后的普通债权人来说，核心资产一旦被低价处置，企业整体价值被拆解，留给他们的，往往只剩账面上的“债权证明”。

这也是为什么，在苏州中院已于2025年12月22日受理观致汽车破产重整申请的背景下，部分债权人对执行程序的持续推进表现出明显不安。在他们看来，执行与重整并非并行不悖，而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价值实现方式：前者强调个别债权的快速兑现，后者则试图通过整体协调，保留企业作为“市场主体”的剩余价值。

从程序层面看，债权人提出执行异议，并不意味着执行行为已经违法。但不可忽视的是，当持有超过六成债权的债权人明确表达立场时，案件所处的司法环境已经发生变化。法律并未规定“更多债权人申请就必须加快裁决”，但在实践中，债权结构、社会影响以及潜在后果，都会成为法院在执行与破产程序衔接中必须权衡的现实因素。

有超过60%的债权人申请重整及执行异议，则法院受理重整的可能性将大幅度提高，执行法院可能也会考虑债权人的执行异议情况从而暂缓执行。如果继续推进破产拍卖，则这些债权很可能都无法得到清偿。债权人可以继续申请苏州中院尽快受理破产重整，并且继续向执行法院提出异议。

目前看，不管是姚振华公开举报，还是联合债权人发起重整申请，都是为了争取时间，让12月22日发起的破产重整申请尽快正式裁决。一旦法院裁定受理，常熟法院的执行就必须依法中止，为破产重整谈判创造空间。宝能也就给自己留了一点挽回损失的可能。

[引用]

①（被低估的中国好车！观致汽车全面解析，曾惊艳世界如今低调逆袭 参考电讯 2026-03-02 ）

②（观致为什么没了？汽车天涯说车 2025-12-31 ）

③（宝能姚振华向最高法实名举报：观致汽车2.7亿元执行案件，存在多项严重违法违规 读创2026-01-14 深圳商报）

④（这一次，宝能姚振华，真急了 风暴眼 2026年01月14日）

⑤（姚振华公开举报，谁才是观致破产的最大受害者？ 镜相工作室 2026-01-15 ）